“破而後立,焉知非福。”白夜飛道:“你能練回如今的境界,確實瞭不起,應該已經成功復仇瞭吧。”
話出口,白夜飛醒悟不對。如果已經成功復仇,狼王就沒必要還那麼玩命修練。他來中土這一行,何止是拚命,面對十死無生之局,依然不肯退,在生死之間尋求突破地元的一線之機,驅動他的,隻會是熊熊恨火。
“仇傢當中有強敵?”白夜飛脫口而出,心中驚訝。
自己看過的故事裡,大門派最講體面,哪怕活佛已經放棄狼王,但怎麼說都是自己門下的親傳弟子,敵人滅他全族,廢他修為,就是削極樂佛宗的面子,活佛難道不要這臉的嗎?
“那夥盜賊的面目,每個我也牢記腦海……”
狼王悠悠說道:“沒有一晚能夠忘得掉,沒有一日放得下,從那往後,我的人生目標,就是將他們當日作為,盡數還回去。這些年我廢功重練,每有所成,就出去狩獵他們,一個又一個……除瞭最後那一個。”
說話時,狼王神色變幻,露出滔天恨意,又有些許滿足,在昔日的仇恨,和復仇的痛快中反覆,直到最後,眼圈發紅,恨意深重。
種種跡象,白夜飛有瞭猜測,最後那個應該就是賊酋,不是那群盜賊中的領頭,就是在背後指使他們的人物,而且估計還是地元人物,狼王才需要如此苦練,才會如此不顧一切,拖著傷疲之身,屢屢試圖再進一步。
登臨地元!非如此,不足以復仇。
白夜飛下意識想問這人是誰,但立刻打住好奇心。作為合格騙子的本能,就是不卷入別人的恩怨,平白無故多出幾個敵人。自己這點斤兩,還是別去攪和地元強人的事瞭。
狼王掃來一眼,搖頭道:“一輩子活得那麼謹慎,小心翼翼克制自己,不累嗎?”
白夜飛微微一笑,擺手道:“太過放縱自己的,命都不長。小心一點,總要好過經常活在生死邊緣,我這個人膽子小,這樣正好。”
“嘿。”狼王笑瞭笑,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道:“剛剛你說什麼破而後立,焉知非福……嘿,丹田破損,經脈俱斷,雖然非是無藥可救,但廢功之後,重修回來的每個階段,都要比正常的更艱辛十倍,甚至沒有常路可走,隻能行險一搏,才能有上進之機。”
……要不是這樣,人傢也不會隻廢瞭你丹田經脈就走吧……下瞭這麼重的手,哪可能隨隨便便就練回來,誰讓你沒練嫁衣神功之類先廢再練的東西呢……唔,也不知道這裡有沒有……
白夜飛心中亂想,拱手道:“無論如何,鐵兄你也走到這一步瞭,哪怕如此艱辛,你還是獨立練到這一步,不愧當世天驕。”
“天驕?哈,哈哈!”
狼王放聲大笑,笑聲中滿是荒腔,不見豪情,似乎聽到瞭什麼荒唐事,搖頭道:“你太天真瞭,若不是有人幫助,提供資源功法,單憑我一個,怎麼可能練得起來?”
……有人暗中幫你?
白夜飛一怔,隨即明白,這樣才更說得過去。被廢的天才光靠意志和資質就東山再起,作為傳奇故事非常經典,但在現實裡,就未免讓人生疑。
隻是,如此一來,裡頭陰謀的氣息就愈發濃烈瞭,是誰在背後相助狼王?
“我廢功之初,絕望到瞭極點,族人盡數死光,周圍所有人都當我是個廢物,不肯多看一眼。早先時候巴結我,與我稱兄道弟的同門,試圖與我交好甚至聯姻的勢力,全都棄我如草履,沒有一個相信我能再度崛起,誰也不肯提供半點幫助。我雖不肯放棄,卻找不到任何希望……”
這情況隻能說一句並不意外,白夜飛未有置詞,靜靜聽著。
“後來,有人秘密找上我,說要助我東山再起……”
狼王回憶之時,露出少許動容,顯然對這雪中送炭的勢力,頗為感念。
“我問那人有何圖謀?那人卻說,他傢主子什麼也不要。”
“使者告訴我,他傢主子聽說瞭我的事,想要告訴我,因為傢人而遲疑退讓,絕不是垃圾!連自己傢人都能狠心不救的,哪怕練上天元,都豬狗不如!”
“那個人……他說,自己不願見到這世上豬狗橫行,英雄寂寞,所以要拉我一把。”
……說的好!
出乎意料的轉折,白夜飛心中暗贊一聲好,異常痛快,感覺來到這個世界以後,終於聽見瞭一句人話!
作人,要像個人,有點起碼的人性,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,可在這個有超凡力量,惟力至上的世界,狼心狗肺都變得理直氣壯,怎麼想聽人說句人話,都變得那麼困難瞭?
為瞭討生活,為瞭生存,人會自然變得世故,學會把心硬起來,但那些都是一種不得不為的無奈,要說必要之惡也可以,可怎麼都不該為此沾沾自喜,這本該是一個最基本的認知,卻為何……心狠手辣、冷血無情變成一種榮耀,殺人放火金腰帶,狼性侵略,光宗耀祖瞭?
降臨這方天地以來,看那些頂尖高手、強者的言行,自己始終感覺格格不入,卻因為自知屬於少數,形同異端,聽到這類武人誇誇其談,大言不慚時,隻能聳聳肩,參與不進去,自我安慰這是本地風土,不喜歡也必須尊重。
然而……
白夜飛揚瞭揚眉,心裡一陣陣快意,若手邊有酒,真要舉起來大喝一口。
……始終也還是有個說人話的啊!
……不過,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……這人誰啊?
快意之餘,白夜飛也感到奇怪,這話不像是獸族會說的,甚至不合弱肉強食的獸族信念,無論是活佛的選擇,還是狼王一開始的遭遇,都說明瞭這點,那……是什麼人會這樣說?並且真的提供瞭資源給狼王,供他一路修練上來?
忽然,白夜飛心頭一震,有瞭想法,抬頭就看見狼王一臉凝重,緩緩開口:“當初讓手下傳這話給我,並且後來一直秘密贈我修練材料和秘法的,就是你們的皇帝!”
……還是真如此啊。
白夜飛先一步猜到,隻覺得果然如此,放眼天洲,除瞭自傢的皇帝老板,誰還會這麼逆天地大不諱,堂而皇之說人話?
盡管又一次覺得不愧是傻瓜皇帝,總能作出這種“荒唐”事,但白夜飛莫名充滿自豪,感覺能跟著這樣的老板……真是不壞。
同時,白夜飛也想明白瞭很多東西,將一切都串瞭起來。狼王這麼桀驁不遜的人,為何會接受密偵司招攬?又為何皇帝老板一施壓,他便就范放人,因為……這不是普通的利益關系,而是真正的知遇之恩……士為知己者死!
白夜飛斜看狼王一眼,覺得老板雖然行事亂七八糟,但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錯,果然沒看錯人。
……狼王當時放棄恩怨,果斷回援,這是真感念老板的恩情,是個知恩圖報的漢子啊!
“他秘密支持我幾年,約定待我準備完成,就南來投效,一起打天下。”
狼王露出感念之色,白夜飛卻挑瞭挑眉,目光挪開,看向周圍。
迷霧湧動,不見天日,這段時間裡,雖然沒有人闖到近處,但五十米感應范圍內,已經有人出現,跟這邊擦肩而過,己方仍在險地,這可不是聽人說回憶的時候啊。
白夜飛連忙道:“既然如此,你該珍惜有用之身,將來才好報仇。若死在這裡,既辜負你這麼多年的努力,也辜負陛下對你的期待。”
狼王露出一絲苦笑:“我拼盡一切想要晉升地元,就是為瞭報仇,如果連地元都上不去,我想親手殺他,更連千萬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言下之意,就是不拼此一博,之前的努力盡皆白費,之後也未必還有機會!
白夜飛蹙起眉頭,第一次意識到,狼王的仇人恐怕不是普通地元,若非如此,人不至於如此執拗,定要在這邊戰到最後,拼那一線之機,他身上的血海深仇,讓他無法放棄這微渺的機會。
這樣一來,之前模糊的念頭終於成形。狼王可是數百年一出的天才,就算廢功重練,困難重重,但有仁光帝支持,進展也算順利,尋常地元不該讓他絕望到這程度。
那夥盜賊襲擊的時間點,擺明瞭是為瞭阻狼王登臨地元……那個幕後黑手,若非是長期窺探他的仇傢,就隻可能是與他利益沖突的師兄弟,而考慮到狼王一開始沒有提防,自然是後者可能為大。
白夜飛心中暗凜,覺得這人手段高明至極。
以他的實力,本可以輕易弄死狼王,卻勢必要面臨極樂佛宗的報復,所以巧妙佈局,一方面讓那夥盜賊出馬,將人廢功,拔除威脅,二方面將風狼一族滅族,提前斷掉狼王背後的支持與人脈。
強者固然能庇護身後勢力,可如果沒有勢力在背後支持,不斷供給資源,強者又怎麼強得起來?隻殺高手,不拔掉背後的支持勢力,等同斬草不除根。
這兩步接連使用,釜底抽薪,狼王就算沒死,也徹底廢掉,從此再也不是威脅。